迷谷于米穀

想在大森林里寻找能游过太平洋的木筏:D
【这里是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像仓库一样的地方】

金鱼街十三号

五岁的时候,宁安还住在苋菜街。

房子很小,是租别人的。叔叔婶婶天天忙着上班,没多少时间带他玩。

宁安不调皮捣蛋,又乖。只是一进幼儿园就哭。叔叔婶婶没办法就只好把他留在家。每天出门前叮嘱两遍儿童家居安全注意事项,又让邻居王奶奶帮忙看着。两夫妇这才放下心来。


每周周末,婶婶都要找王奶奶了解情况。

前几周王奶奶还是对宁安高度评价的。过了一段时间王奶奶就有些不满意了。

这孩子忒喜欢大树了。

不像别人家娃娃都闹着要玩奥特曼小汽车什么的,宁安却逮着机会就遛到金鱼街去,一个劲儿往那大树跑。


后来叔叔婶婶终于看不下去了,就威胁宁安说安安你再不去找小朋友们玩就回去读幼儿园。

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大树上下来,不情不愿地找邻居家那个问他借过橡皮的小孩玩。

当然还是要三天两头定时报道的。


叔叔婶婶总觉得安安一个男孩整天粘着棵树不好。直到有一天,婶婶去金鱼街叫他回家吃饭的时候见一个拎着菜的大妈使劲戳着旁边孩子的脑壳说你看看别人家孩子这么小年纪都会爬大树了你连骑个单车都学不会如是如是。

婶婶就再没念叨过他了。


宁安去少年宫上画画兴趣班那会儿,天天显摆

背着一个小画板拿着一盒小蜡笔从屋里跑到屋外从苋菜街跑到金鱼街从街东跑到街西。

最后还是跑到大树那里,往地上一坐,把小画板打开了拿出一张白纸,抓着蜡笔有模有样地画。

画到太阳下山了婶婶来找他回去吃饭,才有点自我满意地回家去。

吃完晚饭后宁安得意地拿出大作供叔叔婶婶欣赏。

婶婶很惊喜地说了一句,诶哟这不是咱们家搓衣板么安安你画得非常像呀。

第二天宁安说什么也不去上画画课了。


宁安十岁的时候,叔叔婶婶说

咱们要搬家啦,搬到可以一直住下去的新房子。

现在有两间房子

东边的比较大,有三个房间

西边的比较小,少一个房间,不过门口有棵树。

西边的西边的,宁安大声嚷嚷

可是东边那间比较大哦

西边的好!

那这样吧,学期末考试数学考到95分以上,我们就搬到西边。

一个星期后,小学五年级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宁安拿了红当当的100分。

于是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到了金鱼街的西边,做了大树的邻居。


宁安不知道大树是什么树

只是和其他的树比起来,总是不一样的

他的大树很高很高

两只手抱它永远碰不到手指

春天的时候,树干上会长些青苔,伸手去拍,软软的,凉凉的,很厚实。树叶上缀着薄薄一层小雾珠,衣袖掠过会变得湿润。


夏天的时候大树好像很高兴。风吹过来,就沙啦沙啦摇晃着绿得发亮的树叶,让它们交叠碰撞,稀稀疏疏地演奏。枝叶太茂密了,太阳光照不进来,顶多有一些透过了缝隙的,在地上按下星星亮亮的斑点。


到了秋天,大树掉下金黄色的叶子,宁安天天放学回家进门拿了扫帚就扫,扫完一堆一堆,有些留下來作明年的肥料,有些该倒的倒,形状漂亮的就拣出来放在几本字典下面压压做书签。

等到冬天来了,整棵树都安静下来,好像忙了一年,要睡上一觉。


说到冬天想起一件事。

宁安十三岁那年冬天刚学会玩滑板,直排的,跑起来很帅气。

有一个星期六,叔叔在外地出差,婶婶出门买菜了,还没回来,他在家里写作业。楼下突然飞来一块小石头,哐铛敲了下窗户。他放下笔转过头看看窗外。

几个踏着滑板的男孩子停在街边,在大树下喊他:

"喂宁安,你小子很嚣张啊!"

宁安看着他们。

"诶你不是滑板很溜嘛,敢不敢豚跃下来。"

宁安伸手摸着窗沿准备关。

"啊我记得校长室那张十多年前的国一获奖照,好像叫宁喻来着。"

"宁安你老爸以前是不是在我们学校读啊。"

宁安瞪了一眼在树下大笑的男孩们,没有说话,转身将书桌上的作业和文具收拾摆到一边。

楼下的男孩还在嚷嚷,。

宁安拿起床头的滑板,平放在窗边的书桌上,站上去。


这时婶婶从街的另一头走来,拎着刚买的菜。

一群男孩子围在自己家门前,个个抬起头张大嘴巴,婶婶奇怪地看过去,顺着他们的视线

看到三楼窗台上踩着滑板往下跳的宁安。

"还真跳,他疯了!"带头的男孩惊慌地喊。


他像一只小鸟一样,跳出窗台,然后中途连着滑板掉下来,没入了大树的顶端。

男孩们看见凶神恶煞飞奔而来的婶婶,吓得落荒而逃。


宁安闭上眼睛,掉进大树。

感觉细细碎碎的叶子带着冬天的寒凉擦过他的眼脸,鼻子,耳朵。像稀疏且很不柔软的厚毯子。

树枝大大小小连得密实,一层又一层,接住他,往地面送去。


等婶婶气喘吁吁地跑到树下,宁安已经睁开眼睛,呆呆地坐了起来。

除了鼻子破了芝麻大一小块,其他地方连一点擦痕都没有。

奇了怪了。

婶婶擦擦汗,惊魂未定地冲着他喊

宁安你小傻子要吓死我啊

小孩子学什么滑板,多危险啊


宁安低下头,看着地面

干枯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掉落在身边。

他说婶婶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自从搬到大树旁,宁安多了很多能玩的东西。

比如说中秋晚上吃完饭之后,可以拿几个五毛钱的纸折小灯笼让婶婶用帮忙把里面的小蜡烛点上,然后用长长的晾衣杆钩了挂到大树的枝上。

大树挂了三两只幽幽发着黄光的灯笼,有点滑稽,看上去也没那么呆了。宁安在树下看看,又跑到楼上看看,觉得很满意。


第二年他如法炮制。结果一不小心差点儿把树给烧了。后来就换成了电的,红彤彤的小灯笼,圈在树上一串一串的那种。还是宁安把压岁钱给叔叔婶婶去买的。挂上去也能看,还可以。


不久后宁安认为只有中秋节挂点装饰不够厚道。

于是中秋过了几个月后过年也得折腾一下。

标志着年过完了的元宵也得折腾一下。

各种节日都要让大树过过,打扮好才行。

折腾来折腾去,灯笼撤了换成红包,红包摘了挂上柳枝。竟然连柳枝都挂上了,叔叔婶婶也没说什么孩子想象力丰富就算了。

终于有一年端午,宁安接过邻居王奶奶送的两袋棕子,回到家拎起一袋肩上一扛二话不说就往树上爬,婶婶一边拼命拽着他的衣服一边扯了嗓子喊叔叔。

叔叔严肃地批评了宁安,罚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后来他才收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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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一个常常粘着我的孩子。

他总是攀着树干灵活地爬上来,坐在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腿,一边自言自语。

一开始常常抱怨说菜放多了盐

长大一点了,就指责老师不好,作业那么多。

又过了一段时间,开始打小报告。

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了。

从矮矮小小的孩子,长成了白白净净的少年。

我还是一声不响地听他自言自语。


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回家经过我身边,突然用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不是看枝干,也不是看叶子,他直直地盯着高坐在枝上的我。

"你在我的树上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说:"哇你怎么看到我的。"

"再不下来我就喊人了。"少年眯着眼睛威胁到。

我就很诚实地告诉他说:"我下不来啊,你见过会走路的树吗?"

 


有天晚上他偷偷爬上来说睡不着

我说那你数树叶呗

接着他就躺下来开始数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他慢慢地数,数着数着不知道多少片的时候,声音低下来自己睡着了。

月光隔着叶子扑上他傻乎乎的脸。

我叹了一口气,

幸好是夏天不然我怎么给你找被子去。


虚度年华就是指这样。

我靠着他,他靠着我

安安静静坐一下午,谁也不说话。

除了偶尔吹过来一阵风,扫过叶子,弄出沙沙的声音。

有时我也很无聊,就听他自言自语,或者一起打盹。

直到宁婶婶在二楼扯着嗓子叫他吃饭

他伸伸脖子喊来了

就装模作样地抄起身边一页都没有看过的辅导书跳下去。


今天小红向小明告白了。他打小报告。

小娃娃,我结论,也不一定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的喜欢。

我带着老人家的睿智语气说道

那我喜欢你的喜欢算不算那种?

不算,我说

不愧是树啊,连抱一下都像在下雨,满脑子泥土,草和树叶的味道。

那现在呢,算不算?

算吧,我笑着回答。


木头脑袋,他不高兴。

我本来就是木头啊,我笑着说。


时间过去了,他变得越来越重,不知道是因为长了个子,还是背在肩上的书本变多了。


他仍然不厌其烦地在每一年的中秋,甚至还有其他节日,往我身上自作主张地挂很多小东西。


搬到这条街之后的第五年九月,他在学校打篮球的时候摔伤了手,右手包得像一只雪白的粽子,吊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很好笑。

到邻居开始在花园挂灯的那天,他皱着苦瓜脸特别郁闷地站在街对面盯着我发呆。

所以那年中秋,我终于没有被弄上那一大堆红灯笼,整棵树轻飘飘轻飘飘。


不知道是不是他终于发现了我被整条街大大小小的树嘲笑的苦。

那年之后又过了两年,他不再往我身上挂东西,也很少爬上来发呆,更多的时间都在那个三楼的房间里,写作业或者看书。


偶尔婶婶出门买菜碰见邻居拉拉家常,我才知道他要考一场很重要的试,他的未来都要靠那场考试。


那段时间,我像很久以前的许多年那样,天天自己坐在枝上发呆。

没事数一数蚂蚁,结果越数又变得越无聊。

好安静啊。

他怎么不来找我麻烦。

说不定以后也不来了,我就乐得清闲。

乐得清闲?乐得清闲。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没多久就结束了,以出乎意料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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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熬过了六月,学校庆功宴之后,回到家,突然看见原来大树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和几根七歪八斜躺在地上的小树梗。

宁安懵了。

他蹬着鞋子冲进家里,在厨房找到婶婶,声音发抖。

那棵树呢?

婶婶把菜放进篮子,打开水龙头。

王奶奶说今天早上我们出去的时候有辆卡车开过来,把书砍下来运走了。

宁安愣了愣,跑回去,站在那个树桩前

用全身的力气吼

喂,出来!

旁边路过的人被吓得不轻,莫名其妙地扫了他几眼。

再不出来我劈了你

树桩上空空荡荡,没有回应。

他重重地坐在树桩上,低着头,声音发狠。

我就坐在这里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下山了,整个院子染上了橘红色,光线渐渐变暗。

 

婶婶喊,安安,吃饭吧,吃完饭咱们把它种回去。

宁安才睁开眼睛站起来,进门去。


将地上的树枝捡起来,仔细修剪断处。

用铲子挖了小坑,把树枝扦插进去,填上土。

忙完这一切宁安蹲下来。

一边掉眼泪一边埋怨说这破名字谁起的,一点用都没有。安宁个屁。


唉,这孩子一激动话里就带脏字的毛病得改改。

唉,他一哭我他妈也想哭,好麻烦啊


两个月之后,树枝开始抽芽,长出了几片小小的青色的叶子。

宁安拖着行李箱子,在那根大劫大难的树枝旁边站了一会儿。

离开之前,他笑了笑说

真矮,别让人家小孩给踩死了

快点长高,就这么点儿小枝我挂张卡都得掉。


宁安二十三岁那年秋天,提早请了假,坐上火车回家。下了火车转公交车,回到那个镇,一直走到金鱼街十三号。

走进院子,一抬眼就看到那棵树,

靠近了一比,树已经比自己高了,嗯,半个头。

宁安就地一坐,打开袋子翻里面

今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兴奋地拿出三个小灯笼,

我同学买给他弟弟妹妹,小孩子嫌不好看说什么也不要,我就拿回来了。

一个胖鲤鱼,一个米老鼠,一个金元宝。一看就是塑料的。

安宁把每个灯笼的开关都打开,三灯笼咦咦呀呀各自为政地唱起歌来。

他把吊着灯笼的柄一个接一个卡在刚刚长结实的树枝上。

自己站在一边,像十多年前那样,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差点没把我气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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